【端午节独家】泾川正在消失的端午老手艺

2017-06-06

【端午节独家】泾川正在消失的端午老手艺

卢姗

83岁的王爱梅佝偻瘦小,她提着三层的香包圆架风风火火地掠过街边,往南门赶去。

傍晚时分的南门街道早已被“庆阳派”占领,高密的浓绿槐树下连起了串串火红香包——精美的绸缎裁出或龙或凤的形状,金银鲜绿的丝线顺着机器编程的经纬,深深浅浅绘出精准的冠翎、虬髯、龙睛、尾羽……这些从手工业流水线上走下的香包有着分毫不差的外表。

王爱梅在工行门前的马路上挂起了摊子,她的出现几乎立刻引起了人群的注意,作为泾川手工香包的资深制作者,她有一批忠实的老主顾,等着在街口第一时间挑选王爱梅每年的最新作品。

在这个香包架上,找不到两个完全一样的作品。王爱梅在每年的生肖作品上颇下功夫,今年的公鸡用了酡红的缎子做身体,橙红的明纸剪出鸡冠,尾部细细缝进多达二十根暗绿色叶状尾羽,最难得的是嘴和爪——用铁丝做骨架,再密密缠上明黄的细棉线和金丝线,甚至在眼部也有金丝装点,比例协调,惟妙惟肖。

做这样的一只公鸡要花上一整天的功夫,零散地卖掉三只以后,一位主顾去而复返包下了架上的所有公鸡香包。

外地的机器香包正在逐年扩大市场份额,但是以王爱梅为代表的传统手工香包却愈加引人亲睐。这种费时费力的老手艺每年端午在街边由一批“高龄作者”呈现:她们白发苍苍,坐在小马扎上,费力地眯着眼,就着阳光抿着针线,纳着一只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鞋垫。

王爱梅自小喜欢母亲的针线,常常围在母亲膝下,看着母亲在端午为自己缝制各式香包是她的手工启蒙。结婚以后,心灵手巧的她打理着甜蜜的小日子,也是因为聪慧好学,她考上了平凉运输公司,在五十年代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和国工人。在运输公司的车间里,她当过电工,修过汽车,也做过铸造工的活计。

生活的磨砺艰辛而快乐,在有了孩子以后,王爱梅也会在端午节抽空做上一两针,为孩子缝上一个生肖香包。

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,王爱梅对端午节越发上心。每年给孙子缝制的香包都有人追着问,收到鼓励的她决定试一试自己的手艺。

1987年的端午,王爱梅将筹备了一整年的香包挂在了集市上,很快销售一空。第二年,她开发更新了前一年在集市上看到的其他花样,极大地丰富了作品品类。

有了市场的肯定,王爱梅的创作热情被彻底激发,她尽情展现着一个老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孩童般的天真,植物有情,禽鸟通灵,万物在她的手下都有了生命和故事情节——

——孙悟空围着赤金腰带腾跃而起,手中握着自己的金箍

——小白鼠眯眼趴在叶子上,周边是浑圆鲜嫩的葡萄果粒

——扎着冲天揪的小姑娘手里提着柿子和香包,似从远方奔来

——黑白喜鹊蹲在花枝间探头张望……

最妙的是老人十几年来最得意的作品——蚂蚱。半月型的翠绿响翅裹着饱满的黄色肚皮,黑线勾出腹部纹理,六足用的是老人独创的缠线工艺,更暗一色的草绿色线将前两足缠至紧密均匀,最强壮的一双后足用几十米的细线缠出纺锤状的肌肉,黑笔金线点出双眼、口器,铜丝做的触角威武扬起,仿佛随时都要蹦了出去。

三十年的手工生涯里,每开发一个新作品,王爱梅都要在纸上画了花样,再剪下来描在布上,绣线颜色和装饰品要反复对比,稍有不满就重新来过。蚂蚱就是做了又改才有了今天这般的精致;蝎子的尾巴光滑,用一色棉线;狗的尾巴毛绒,在孙子的旧冬衣上揪下褐黄纯黑两色绒毛,在铁丝上细细捻成;金鱼四鳍,尾巴是轻薄却硬挺的橙色薄纱,泡眼用彩纸卷就……

有文化机构的工作人员特意寻了王爱梅,请她做了一套“八仙过海”,参加过“丝路节”的全国展览。

十几年前,有人带了十几只香包去美国,当做礼物送给当地好友,友人大为赞叹,对这种指尖工艺连连称奇。

三十年的锤炼,王爱梅技近乎艺,艺近乎道。

出摊的这几天,王爱梅的儿子、儿媳和孙子都来帮她看摊算账,她的老伴也改变原来的遛弯路线,立在一旁笑眯眯地分享妻子收获的喜悦。

儿子说,母亲辛苦一生,能将爱好发挥到如此境界,非常敬佩。也笑嗔母亲从未合家度过端午,总是在卖香包。

孙子说,奶奶还能做得动,就是身体好,希望奶奶开心但不要太累。

在南门的香包市场上,那些如王爱梅老人一般的劳动妇女,她们几乎从未踏出这片黄土,却又想象奇崛,手捏万物。

她们是母亲,是外婆,是奶奶,是泾川孩子幼年温暖柔软的记忆。她们手下的千层底、棉马甲、荞麦面、小饭汤养活了泾川孩子,又在琐碎平凡的日子里,用想象力和爱心完成了对孩子们“万物皆美”的人生启蒙。

也许老手艺会随着这一代人渐渐消失,但是那些在平淡中发现美的本领,把平凡日子过出花儿来的生活劲头,永远是她们留给泾川孩子的智慧与财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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